一、当AV女优遇到女性主义

她是新锐作家、社会学者，十年间出版专著、随笔、小说十余本。

她还是家世显赫的知识分子，东大毕业，父母双亲都是知名学者。

这是铃木凉美的A面，典型的精英女性，“别人家的小孩”。

但与此同时，她还是前AV女优、夜场女郎，拍片近百部，夜场经历近十年。

这是铃木凉美的B面，只身闯入夜世界的叛逆者。

铃木凉美

铃木凉美第一部出版著作《AV女演员的社会学》

在铃木身上，一个撕不去的标签就是“前AV女优”。

媒体很乐于消费她的AV从业史，而她则在这种凝视和窥探中顺势而为，将自己塑造成为了一个恶女与斗士。在无数个以她AV女优身份为噱头的综艺节目中，嬉笑怒骂地调侃着在夜场中看到的男性，以及拒绝称呼自己为一个受害者。

铃木凉美综艺节目自述

但是在去年，一本《始于极限：女性主义往复书简》出版。这本她与上野千鹤子的书信集，以一种真诚而坦然的姿态，揭开了卸下防备后的铃木凉美。让我们看到在复杂的身份与标签背后，她真实的人生与困境。

不是社会精英、不是AV女优，而只是一个女性。

《始于极限：女性主义往复书简》

上野千鹤子与铃木凉美

二、不愿自称的受害者

通信甫一开始，铃木就写下了自己的困惑：

对于曾经的生活经历，是接纳受害者之名，还是不甘如此？女性无法接受自己是“受害者”的态度，是否会阻碍女性运动？

铃木的人生中有很多成为受害者的机会：高中时她就出入原味店、援交等性商品化的世界，大学时出演过AV，后来还进入了等级森严、男性主导的典型日企。在性别不平等、性剥削与性歧视中，她深受其害。

但同时，她又不自认为是毫无力量与责任的的受害者。拒绝被怜悯，是她曾经写作的出发点。

但近些年，女性主义的浪潮在不断地冲刷动摇着这个原点。像伊藤诗织这样“不畏惧称自己为性暴力的受害者”的女性涌现，新一代年轻女性渴望被妥善赋予受害者之名。这些立场展露着新的勇气与力量。

学生时代的铃木凉美

因此对于结构性的不平等，以及在这份不平等下被塑造的过往经历，铃木凉美不断摇摆于“讲述伤害”和“摆脱受害者身份”之间。

而上野则在回信中一针见血地指出：

不愿被称为受害者，是一种“恐弱”心态。

铃木本人之所以具有如此特殊的意义，在于她身上缝合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，一边是售卖“情色资本”获得报酬的AV女演员，另一边则是拥有经济和社会地位的精英女性。这为她的从业史剔除了具有强迫性的“迫害者”一方，一切似乎都是自我决定，充满了主观能动性。

但并非被迫从业，可以随时脱身，就能够抹除她在其中受到的身心伤害吗？而看似没有受害者和加害人的境遇，是否又帮助了结构性的性别压迫隐形。

事实上，在允许性产业合法化的社会中，不论是掏出大笔资金企图支配女性身体的男性，还是可以大赚一笔，但只要有更好的选择就会转身离开的女性，都只是嵌套在整体结构中的一枚齿轮。

这或许算是一种共谋，只是最终这种“共谋”的后果全由女性承担。而男性的罪恶感早已兑换成了超出女性劳动者平均水平的报酬。

周刊对于铃木凉美从业经历的爆料

性市场建立在经济资本压倒性的性别不对称之上，因此这种市场得以存在，就已经在事实上制造了被压迫者。不论进入这个产业的女性是自愿亦或被迫，强大聪明抑或贪婪愚蠢，都无法抹去她们被压榨的事实。

铃木凉美坦率地自陈不愿成为受害者，甚至强烈地抵触承认自己受到了性别歧视的伤害。但其实她所经受的的身体和精神伤害一样不少。

她曾在拍摄中被吊在半空，差点窒息。也曾因工作人员失误，后背大面积烧伤，留下疤痕。从进入夜场生活的那天起，她就没有经历过健康的恋爱，至今也无法安心地走入亲密关系。

铃木凉美遮盖伤疤的纹身

但这些伤害通通被她的内疚消解。

“进入夜世界，为了一点小钱将身体交给男人，就意味着放弃「当因此受伤时说自己受伤了」的权利。”

因此相比起诉说自己受到的伤害，她更愿意剖析、嘲笑自己的愚蠢，吞下遭受的性暴力和辱骂。尽管无意指摘受害女性行为愚蠢，但事关自身时，却从未摆脱“我无权成为受害者”的想法。

三、女儿与母亲

我们不禁疑惑，铃木进入夜场的强大内驱力从何而来，而那种近乎自虐的内疚又从何而来。

在第二篇书信中铃木讲述了自己与母亲之间的关系。

铃木的母亲是一位儿童文学专家，聪慧且对儿童心理充满洞察。因此铃木可以说是在母亲全然的理解与观察中成长起来的，但这种理解反而带来了一种束缚，无法跳出母亲所掌控的世界。

为了反抗这种掌控，铃木敏锐地意识到了母亲身上的矛盾与倒错。

譬如母亲会在公共讨论中将自己与其他家庭主妇都称为女性，却又在私人生活中表露出自己与太太/妈妈们的不同。再比如母亲厌恶那些用“女人味”做生意的人，但同时自己又有极端的外表至上主义倾向。

铃木母亲的结婚照

铃木自己概括：

她似乎把“做一个吸引男性的女人”看得比什么都有价值，却发又自内心地瞧不起那些公然将之兑换成金钱的女人。她明明渴望成为价格昂贵的商品，却鄙视那些实际出卖自己的女人。

那么既然你那么鄙视将自己明码标价的女人，我偏要将性与身体当作商品。进入夜场，就是为了“跳出母亲的理解范围”，同时反抗母亲那种自我矛盾的心态。

而这种反抗又带有一种深刻的内疚，铃木意识到，自己进入了那个被母亲视为肮脏、愚蠢、丑陋的世界，而她需要扛下今后可能发生的所有伤害。

到这里，这些关于母女关系的探讨似乎超出了铃木夜场生活的范畴，但却为她的选择提供了更加宏观而深入的背景。

铃木凉美与母亲

上野将铃木母亲的自我矛盾解释为“精英女性通常会采用的生存策略”，即强调“我跟她们不一样”。这种竞争意识不仅是对智识和能力的优越感，还会与外貌至上主义挂钩。

一个优秀的女性不光要获得社会对其个人能力的认可，还应拥有女性魅力。这恰恰反映了女性的自我评判标准始终置身于男性凝视之中。

而铃木也从母亲身上继承了这种这种内化了的精英意识，因此她对母亲的反抗不是掀翻男性凝视的桌子，反而是坐上牌桌，企图以自我肉身博弈。

最终这一切的代价就是她放弃了成为受害者的权利，将一切伤害归因于“自我决定”，忽视了性产业中压倒性的性别不对称，以及从业者默默内化的侮辱与暴力。

当我们再次回到铃木在开篇的问题：是接纳受害者之名，还是不甘如此？

上野千鹤子一句话很适合作为回应：正视自己的伤痛吧。痛了就喊痛。人的尊严就从这里开始。要对自己诚实，不要欺骗自己。

自称受害者不是软弱的表现，反而是强大的证明。

铃木凉美杂志采访